血腥味、汗臭味和硝烟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。
邱联恩的家丁们面色凝重,脚步匆匆,端着热水、拿着金疮药进出正堂。
邱联恩瘫坐在太师椅上,一名亲随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卸去臂甲,手臂上那处被短毛火铳打的伤口虽不深,但皮肉翻卷,血流不止,看上去颇为骇人。
他闭着眼,眉头因疼痛而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邱军门!”
南阳府知府顾嘉蘅人未到,声先至。
他提着官袍下摆,快步进入正堂,见到邱联恩这副狼狈模样,心头猛地一沉。
顾嘉蘅强自镇定,挥手让亲随退下稍候,关切地问道:“邱军门伤势如何夜袭短毛大营,可有取得什么战果”
邱联恩乃嘉庆朝宿将,浙江提督邱良功之后。
虽说邱联恩早年官路顺遂,多承其父余荫,但邱联恩能得擢南阳镇总兵,主要靠的还是去岁堵御短毛北窜表现尚可,剿捻匪有功。
更为难得的是,邱联恩是各镇总兵中,为数不多通晓文墨的总兵。
顾嘉蘅对邱联恩还算尊重,两人相处共事也较为融洽。
邱联恩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,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右手。
“顾府尊……惭愧,邱某实在是惭愧啊!”邱联恩试图起身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又重重坐回了太师椅,以自嘲的语气说道。
“折了……折了三百多个兵勇,连短毛营盘的边都没摸进去就被打了回来了。”
邱联恩听说过短毛大军的赫赫凶名,有想过偷营可能不会成功,可窝囊到连短毛大军的营盘都没摸进去,是他没有料到的。
多数清军兵勇难堪大用,剿捻期间,邱联恩就喜欢以奇致胜,集中麾下精锐,亲自带兵偷袭捻匪,取得局部突破,然后再携得胜之势让大部队掩杀,以败捻匪。
邱联恩已经对这套被他用到烂的战术形成了路径依赖。
邱联恩此番带出城偷袭短毛营盘的兵勇并非乌合,兵是他镇标营的标兵,勇是他最近这些时日在南阳四寨精挑细选的悍勇。哪成想会是这般结局。
事实证明捻匪和短毛发逆完全是两码事,对捻匪有用的战法,对短毛未必能奏效。
说着,邱联恩抓起一旁桌上的半盏热茶,也顾不得仪态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,半盏热茶下肚,邱联恩抹了把嘴,眼神聚焦在顾嘉蘅脸上,说话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。
“顾府尊,绝非邱某长短毛志气,灭自己威风,这帮短毛防备得太严了。明哨暗卡、壕沟拒马、陷坑铁蒺藜串,皆布置得井井有条,层次分明。
短毛久经战阵、训练有素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。我军刚摸到他们外围壕沟,就被暗桩发现,短毛的反应快得惊人,弹子如同泼雨般打来,抬枪、鸟铳响得又密又齐,根本没有丝毫的混乱。”
邱联恩越说越激动,身体微微前倾,仿佛要说服顾嘉蘅,也仿佛是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。
“府尊!你我都曾在豫南、皖北与捻匪周旋过,那些捻子虽然仗着骡马驴子,来去如风,但捻匪打的是飘忽不定的流窜仗,劫掠村寨、伏击粮道是其所长,可我们何时见过捻匪安营扎寨如此有度何时见过他们如此严守军纪、号令如一
捻匪攻坚,靠的是一股血勇,若遇顽强抵抗,往往便泄了气,转而寻找下一个软柿子。
可眼前这支短毛大军,截然不同,他们安营法度森严,布阵有据,各营之间配合默契,似是专为打硬仗而生。
其火器之犀利,远超你我想象。更可怕的是其士卒,面对夜袭,临危不乱,反击迅猛有力,这绝非只靠金银或者裹挟能练出来的兵,唯有用严苛军法、充足粮饷和长时间操练,才能打磨出的经制之师气象。”
邱联恩不由自主地将城外的短毛大军同他的老对手捻匪进行对比。
比起捻匪,乃至去年他所接战过的长毛发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