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前,再没了半分嚣张。
她清楚记得,那些藏在护国军密室里的诬陷文书,是陆云许带着斥候,在黑风岭的雪地里挖了三天三夜找到的;
周彪的认罪手书,是陆云许用弑师枪指着他喉咙时,他抖着写的,墨迹都洇了纸。
若不是他顶着朝堂的压力死查,若不是宁帅抱着证据闯皇城,林家的冤屈,怕是要埋在这深山里,和松针一起烂成泥。
林月萱缓缓跪下,膝盖触到的泥土里有松针的碎末,扎得微痒。
她对着石碑深深叩首,额头贴在地上时,闻到了泥土混着青苔的气息,像当年娘抱着她时,衣襟上的味道。
抬起头,睫毛上沾的不是泪——
这些年的泪,早就在逃荒的破庙里、寄人篱下的冷眼里流干了——
是晨雾凝的小水珠。她望向北凉军营地的方向,玄色军旗在晨光里隐约晃了晃,像陆云许每次路过林家庄旧址时,那道挺直的身影。
“谢谢你,陆云许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松间的风,只有自己能听见,却字字都带着分量。
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领口,那里藏着半块银簪子——
是娘当年留给她的,后来陆云许帮她找回来的另一半,被她熔了,打了枚小小的平安符,挂在叔叔的脖子上。
林卫国点燃三炷香,香是月萱在山神庙求的,烟丝淡青,袅袅绕着石碑往上飘。
“大哥大嫂,叔伯们,兄弟姐妹们,安息吧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松了些,带着释然的轻颤。
“北境清了,矿场也还给咱们了。我和月萱会好好活着,替你们吃每一顿热饭,看每一年的青松发芽。”
他把香插进泥土,香灰落在周彪的头颅旁,像给这恶徒盖了层薄棺。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穿透松枝,洒下的光斑落在石碑上,把“林氏”两个字照得发亮。
林月萱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泥土,再看石碑时,眼底的雾终于散了,多了些温软——
就像当年爹教她写字时,落在宣纸上的阳光。
兄妹俩把周彪的头颅埋在坟前的土里,土块轻轻盖上去,像给这十多年的仇恨,画上了一个沉重却痛快的句号。
松针上的露珠还在往下掉,砸在新埋的土上,像是碑后的亲人,轻轻应了一声。
林月萱跟着林卫国转身下山时,才发觉腿底沾了些坟前的湿泥,踩在松针铺就的山路上,软乎乎的不硌脚。
素白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扬起来,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,绒毛沾在裙角,痒丝丝的,像小时候娘用鬓角蹭她脸颊的触感——
这是十多年来,她第一次觉得下山的路这样轻快,仿佛背上压着的千斤仇恨,都随坟前那抔埋了周彪头颅的泥土,沉在了青松根下。
林卫国走在前面半步,军装后襟被山风掀起个角,露出腰侧别着的短刀——
那是陆云许送的,刀鞘上刻着“守安”二字,是北凉军特有的制式。
他回头递过水壶,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:
“慢些走,露水没干,石阶滑。”
水壶是粗陶的,边缘被他磨得发亮,里面的山泉水清冽甘甜,她喝了一口,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涤净了坟前残留的沉郁。
晨雾早散得干净,天际蓝得像被山泉水洗过,连一丝云絮都没有。
阳光穿过松枝的缝隙,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她踩着那些亮处走,裙摆扫过草叶时,沾着的露珠“滴答”落在脚边,像谁在轻声应和。
山雀在松枝间跳来跳去,啄食着松塔里的松子,发出“啾啾”的脆响,这声音比在逃荒路上听惯的饿殍呻吟、乱兵嘶吼,要让人安心百倍。
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,北境的山峦连绵起伏,像爹当年画在矿场图纸上的轮廓。
山脚下的林家庄隐约可见,炊烟袅袅升起,那是回迁的乡亲们在做早饭——
若不是陆云许顶着朝堂压力,把被护国军占了的庄子抢回来,把烧黑的房梁重新架起来,这些烟火气,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