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光。
他的手突然抖起来——那是军医营的密写法,醋和铁汁混着写的字,遇热显影。
残纸上的字迹慢慢浮出来:着令各乡封井断粮,务绝明教粮道......柳......最后那个字被烧去半角,却正好露出押印的一角,是柳五爷家祖传的三穗粮纹章。
天快亮时,林晚儿推开档台的破门。
孙铁针坐在灰烬里,残纸摊在膝头,眼里布满血丝。
她接过纸时,指尖触到烧痕的灼痛,抬头正撞进孙铁针的目光——那眼神像当年在军医营,他捧着最后一剂药,却救不回伤兵时的模样。
别声张。林晚儿将残纸折成小块,塞进衣襟里层,那里还藏着花葬婆给的葬灯芯,去把梅十三找来。她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,耳边回响起韩九姑的话:要记的不只是苦,还有苦里熬出的光。
梅十三进门时,林晚儿正往陶瓮里添新的灶灰。去南边山坳。她压低声音,找那些当年被封灶的弃灶户,带他们来认认这瓮里的灰。梅十三点头,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陶碗,碗底粘着半块糖渣——是小满前日塞给她的。
晨光透过断墙照进来,落在林晚儿攥紧的残纸上,那个字的残影,像道藏在灰里的火。
灯芯爆起的火星落进林晚儿衣襟,她却浑然未觉。
残纸上字的残影在指缝间发烫,像块烧红的炭——这不是普通的证据,是根扎进脓疮的针,挑开后会淌出多少陈年烂血?
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听见梅十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鞋底碾过碎砖的声响里带着股狠劲——这姑娘自从跟着她重建灶籍,连走路都带了股灶火的焦味。
晚儿姐。梅十三推开门,发梢还沾着露水,南边山坳的弃灶户找着了。她抹了把额头的汗,袖管里滑出半截麻绳,王阿公说他有口破铜锅,锅底还留着小孙子抓饭的指印;李婶子躲在柴房哭,说当年闭灶时她丈夫给元兵磕断了三颗门牙......她声音突然哽住,从怀里掏出块黑黢黢的锅耳,他们都怕,怕被当叛徒戳脊梁骨。
林晚儿伸手接住锅耳,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想起昨夜孙铁针说的话:当年军医营烧病历,说是怕污了新朝的纸,可烧了纸,烧得掉伤口吗?她攥紧锅耳,指节发白:去告诉他们,带旧锅来。她望着梅十三疑惑的眼睛,在锅底刻上自家没了的人,刻深些,深到锅灰都擦不掉。
三日后的民议堂前,百口锈锅堆成小山。
锅身有的裂着缝,有的糊着陈年饭焦,最顶上那口铜锅泛着青,锅底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——是王阿公的小孙子,闭灶那年才三岁。
林晚儿站在柴堆前,望着人群里缩成一团的弃灶户:李婶子用头巾裹住半张脸,王阿公的手始终攥着裤腰,指节泛白。
当年闭灶的契,是刀架在脖子上签的。她提高声音,指尖抚过最近的铁锅,这锅上的刻痕,是刀架在心上烙的。她抓起一把松枝扔进柴堆,火星子炸开,今天咱们烧的不是锅,是压在你们背上三十年的羞耻!
火焰腾起时,梅十三倒吸一口凉气。
最外层的铁锅突然泛起暗纹,像被谁用无形的笔在铁面上写字——是闭灶契的残章!丁丑年三月,西沟里十八户立契闭井,粮归元营的字样随着铁温爬升,从锅底漫到锅沿。
李婶子突然扑过去,用袖口擦着自家铁锅上的字:这是我男人的指印!
他说要活就活个明白,签完契就撞了井沿......她的哭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,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
郑老拐蹲在柴堆旁,粗糙的手指抚过一口陶锅上的显影字:青泥村,断粮四十二日。他喉结动了动,转头对缩在墙角的赵三槐喊:赵伯!
您当年囤的糙米,不也在这契里压着?赵三槐的拐棍在地上敲出急促的点,最终闷声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块布包,里面是半块发黑的米饼:这是我藏在梁上的,当年没敢吃......
火势渐弱时,林晚儿蹲下身,捡起块烧红的锅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