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药的效力让嬴娡从昏迷的边缘挣扎着苏醒过来,意识回笼的瞬间,下身传来的空坠感和隐隐的疼痛,让她心中猛地一沉。她下意识地伸手抚向小腹,那里……似乎少了些什么。
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涌入脑海——人贩子、黑暗的茅屋、那个沉静的少年、挥舞的棍棒、撕裂般的剧痛、奔流的鲜血……
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呢?”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看向守在床边的茗蕙。
茗蕙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紧紧握住嬴娡冰凉的手,嘴唇哆嗦着,不忍开口,但那悲戚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老大夫沉重的叹息和那句“没能保住”的话语,如同惊雷般再次在她脑海中炸响。
没了?
她和赵乾期盼的孩子……就这么没了?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,比背上棍棒的伤痛强烈千百倍!那不是生理的疼痛,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、失去至亲骨肉的巨大空洞和绝望。
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瞬间浸湿了枕畔。她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无声地、剧烈地颤抖着,任由那灭顶的悲伤将自己彻底淹没。
这个结果,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,更是她无法承受之重。
她本以为最坏的结果是受些皮肉之苦,甚至想过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,却独独没有想过会失去这个孩子。这个在她与赵乾关系破冰、渐生温情时到来的孩子,承载着她对未来的多少期盼和寄托?是她想要努力维系那个家的一个重要纽带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她该怎么跟赵乾交代?
那个刚刚才与她关系缓和,将家产托付给她,为了田庄不得不离去的男人。他若知道,他们共同的孩子,因为她的“任性”出行,因为她不自量力的“救人”,而就这样没了……他会怎么想?是愤怒,是失望,还是……彻底的冷漠?他们之间那刚刚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信任与温情,是否也会随着这个孩子的逝去而土崩瓦解?
想到赵乾可能出现的反应,嬴娡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心悸。
而更让她感到无措和迷茫的,是眼前——
她的目光,越过哭泣的茗蕙,落在了静静站在房间角落阴影里的那个少年。
他依旧沉默着,脸色苍白,紧抿着唇,那双曾让她觉得沉静动人的眼眸,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痛苦,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。
是他。
她是为了救他,才失去了孩子。
这个认知,像一把双刃剑,同时刺痛着他们两个人。
将来……她该如何与他相处?
是怨他?恨他?若不是他,她不会遭受此劫。
还是……继续那莫名滋生、此刻却显得无比荒谬的怜惜与关注?
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负罪感,嬴娡心中五味杂陈,怨怼、悲伤、茫然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他处境的担忧,交织在一起,剪不断,理还乱。
失子之痛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,而对丈夫的愧疚与对眼前这复杂关系的无措,更是雪上加霜。她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,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,看不到一丝光亮。未来,该何去何从?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迷失与无力。
嬴娡小产后的几日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大部分时间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流泪,不言不语。汤药都是茗蕙和丫鬟们强忍着心酸,一点点喂进去的。
然而,在这弥漫着悲伤与压抑的房间里,却有一个固执的身影,几乎寸步不离。
便是那个被嬴娡救下的少年。
他不顾茗蕙的劝阻甚至厉声斥责,执拗地守在嬴娡房外,后来更是直接进了内室,沉默地站在不显眼的角落,或是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脚踏上。茗蕙气得想让人把他架出去,他却像生了根一样,抬起那双沉寂却异常坚定的眼睛,只说了一句:“她的伤,是因我而起。”<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