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话,他哽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,但那眼神里的痛苦和质问,比嘶吼出来更让人心碎。
裴行俭平静地回视着薛仁贵那双痛苦又愤怒的眼睛,缓缓地、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:
“兄弟,不是。与任何人无关。”
他轻轻掰开薛仁贵那几乎要捏碎他肩骨的大手,声音虚弱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,
“殿下待我,恩同再造。信任之厚,无以复加。安西之行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薛仁贵宽阔的肩膀,投向窗外长安城璀璨的万家灯火,眼神变得悠远而坚定,
“是我自己选的路。长安太小了。东宫也太小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薛仁贵,那苍白病弱的脸上,竟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,仿佛沙场点兵的将军:
“兄弟,男儿生于世间,当提三尺剑,立不世功!我的战场,不在案牍之间,不在朝堂唇舌。我的战场,在万里黄沙之外,在雪山戈壁之间!在那里,我能为殿下,为大唐,挣来比在东宫熬干灯油更实在的东西!更广阔的疆土!”
薛仁贵怔怔地看着裴行俭眼中那从未有过的、燃烧着火焰般的渴望与野心,一时竟忘了愤怒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总是裹着厚袍、苍白咳嗽、在烛光下算计人心的谋士,胸膛里竟然跳动着一颗比他薛仁贵还要狂野、还要炽热的战士之心!
“可是你的身子…”
薛仁贵的声音软了下来,巨大的担忧取代了愤怒。
裴行俭笑了,那笑容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洒脱:
“身子?这副残躯本就是捡来的。若能在安西为大唐燃尽最后一点光,埋骨黄沙,马革裹尸…咳咳…岂不胜过在这长安城的软榻上,缠绵病榻,苟延残喘?”
他端起那杯温水,再次对着薛仁贵,
“兄弟,替殿下守好长安!守好这帝国的根基!你的陌刀,是殿下最大的底气!我去替你,替殿下,看看西域的风光!顺便…”
他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,像极了当年在幽州军丰州军中,两人并肩斗嘴时的神情:
“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那给你挣个像样点的、娶公主的聘礼回来!省得你这粗胚,到时候拿不出手,让殿下和公主殿下笑话!”
“噗——!”
薛仁贵满腔的担忧和不舍,被这句猝不及防的调侃瞬间炸得粉碎!
他那张粗犷的脸庞先是呆滞,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,一直红到了脖子根!
铜铃大眼瞪得溜圆,指着裴行俭,嘴唇哆嗦着:
“你…你…裴守约!好你个病秧子!临滚蛋了还拿老子开涮?!谁…谁要娶公主了?!老子…老子…”
他“老子”了半天,憋得脸红脖子粗,看着裴行俭那难得一见的、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苍白笑容,胸中那股郁结的离愁别绪,竟被这粗鄙又温暖的玩笑冲淡了大半。
他猛地一把抓起旁边桌上还未开封的一整坛烈酒,高高举起,对着裴行俭吼道:
“放屁!老子娶媳妇用不着聘礼!拳头就是聘礼!你他娘的给老子活着!活着回来!老子背也要把你从安西背回来!到时候老子请你喝真正的喜酒!听到没有?!”
粗豪的吼声,在灯火摇曳的醉仙居雅阁里回荡,带着武将最质朴的关切与兄弟最滚烫的情义。
裴行俭看着他,看着那坛高举的酒,看着薛仁贵眼中强忍的湿润,脸上那苍白的笑容更深了,也染上了几分真切的暖意。
他微微颔首,端起茶杯,如同饮下最烈的酒: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五日后,长安延兴门外。
朔风卷起尘土,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官道。
一支精悍的骑队早已整装待发,人马肃立,透着沙场特有的铁血气息。
队伍前方,一辆特制的、铺着厚厚毛毡、门窗都用皮革严密封裹的宽大马车,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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