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公测的数据,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将掩盖在纷争之上的情绪与偏见层层剥离,露出了残酷而真实的肌理——“李村需七成,非贪是活命”。这结论沉重地压在每一个参与公测者的心头,尤其是李家村的代表李老栓等人,在铁证面前,原有的愤怒与指责化为了无言的窘迫与深沉的悲凉。继续纠缠于过往的仇怨已无意义,如何在这残酷的现实中寻得一条生路,才是当务之急。
数据的公信力已然确立,但如何将这纸面上的分配比例,转化为现实中能被严格遵守、且能维系长期稳定的规则,则是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。若依旧由农社单方面控制水闸,即便完全按照七成比例放水,上游李家村也难免心存疑虑,担心农社日后反悔或暗中克扣。而经历了血斗的农社,也同样无法完全信任上游之人。
旧的信任已然破碎,新的信任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立。赵小满深知,必须设计一套不依赖于个人道德、而是依靠制度与规则相互制衡的机制。
就在公测结果公布的次日,赵小满再次召集了两村代表,以及那位依旧在场、面色复杂的老书吏。
“数据已明,水分七三,乃活命所需,非我农社施舍,亦非李村贪婪。”赵小满开门见山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然,水闸之权,若仍由一方独掌,终难绝猜忌之心。今日,我有一议,旨在根绝后患,确立长久之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“我提议,废弃旧闸旁那座仅由我农社掌控的闸房,”赵小满指向不远处那间曾引发血案的小屋,“于此处,”她手指移到水闸正上方、一处地势稍高的公共空地上,“新建一座‘分水闸房’!”
“此闸房,非属赵家屯,亦非属李家村,乃两村共有!”她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,“闸房落锁,需用两把钥匙。一把,由我农社保管;另一把,由李家村公推一位德高望重、处事公允之妇人保管!”
由妇人保管?还是李家村的妇人?
这个提议,让李家村代表们愕然相顾。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,此等关乎一村命脉的权柄,向来由族中男性长老或里正掌握,何曾轮到妇人插手?
赵小满不理睬他们的惊愕,继续阐述她的构想:“此二钥,形制相同,却需同时插入锁芯,方能开启闸房之门。入得闸房,内设分水闸轮盘,调控闸门开合,以精确控制放水量。此轮盘,亦需两把特制扳手,同时用力,方可转动。扳手之一,由我农社掌管;另一把,则由李家村保管钥匙之妇人所指定的另一位妇人掌管!”
“换言之,”赵小满目光扫过众人,总结道,“自此以后,欲开水闸,调整分水,需得两村四位妇人同时在场!缺一不可!农社二人,李村二人,共管共决!”
这便是“闸权革命”的核心——将水闸的控制权,从单一方、单一性别的手中解放出来,转变为由利益攸关的双方、且由相对更倾向于维系稳定与家庭的女性来共同执掌!
场下一片寂静。李老栓等人面面相觑,一时难以消化这前所未闻的提议。让妇人掌钥?还是两个?这……这成何体统?可细细一想,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让他们也参与到水资源控制中,并能有效制约对方、同时也被对方制约的办法。而且,指定妇人……似乎确实比那些容易冲动、或被大户收买的汉子更让人放心些?
胡里正派来的老书吏,眯着眼,捋着胡须,心中暗叹此女心思之缜密,此举可谓釜底抽薪,彻底杜绝了单方面撕毁协议的可能。
赵小满不给太多犹豫的时间,逼问道:“此法,旨在公平,在于制衡,在于求生!若李村不同意共管,仍欲依胡里正‘申时放水’之裁决,我农社亦不阻拦。只是那后果,诸位心中当有计较!”
想到那荒谬的申时放水,再想想公测出的残酷数据,李老栓终于一跺脚,咬牙道:“好!就依你!共管就共管!我李家村,推举村西头寡妇陈氏掌钥!她为人厚道,男人死得早,独自拉扯娃,从不多事,大家都信得过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