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深处,十万大山如沉睡的远古巨兽,脊背连绵起伏,在薄暮时分蒸腾起淡紫色的雾霭。千仞峭壁被岁月和风雨剥蚀,裸露出铁锈红与苍青交杂的嶙峋筋骨,其上顽强地附着着虬结的古松与不知名的藤蔓,根须深深扎入岩石的缝隙,吮吸着贫瘠中的生机。山风穿行于幽深的峡谷,发出低沉的呜咽,时而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坠入下方奔腾咆哮、白沫翻涌的浑浊江河。
就在这莽莽苍苍的群山怀抱里,一条被无数代脚板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小径,如同大山的毛细血管,蜿蜒着探向云雾缭绕的山腰。小径的尽头,豁然开朗,一片小小的、安宁得近乎停滞的天地镶嵌在陡峭的山壁与苍翠的竹林之间。
这便是青牛坳。
几十间黄泥夯墙、黑瓦覆顶的屋舍,依着山势错落排开,像随意撒落山间的几块老旧的积木。烟囱里偶尔逸出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,迅速被湿润的山岚吞没。屋前屋后,是巴掌大的菜畦,被粗糙的竹篱笆小心地圈护着,绿油油的菜蔬在薄暮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精神。村口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的老樟树,树冠如巨伞,虬枝盘曲,深沉的墨绿在暮色中沉淀成近乎黑色的剪影。树下卧着一头皮毛粗糙的老黄牛,反刍着草料,巨大的眼睛半开半阖,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成了这寂静山村最清晰的背景音。
离老樟树不远,临着一条从更高处山涧引下的、水声淙淙的石砌小渠,有一间格外低矮、不起眼的黄泥小屋。泥墙被雨水冲刷得斑驳,几处还露出了内里的竹篾筋骨。小小的窗棂糊着泛黄的毛边纸,此刻透出一点豆大的、摇曳不定的昏黄油灯光晕。这便是林衍在青牛坳的居所。
屋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林衍走了出来。他身上那件曾象征着万象求真院最高意志的玄青布袍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、边缘有些磨损的靛蓝色粗麻短衫,下身是同色的阔腿裤,裤脚随意地挽到小腿肚,露出一截沾着新鲜泥点的、精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腿。脚上蹬着一双用山间柔韧藤草和旧布条混编的草鞋,鞋底沾满了湿润的黄土。
他手里拎着一只同样古旧的竹编水桶,走到小渠边,俯身。清澈冰凉的涧水哗啦啦注入桶中,水面倒映着他此刻的面容。不再是归墟古城废墟上那俯瞰众生、眸藏渊海的缔造者,也不是万象求真院观星穹顶中操控法则、湮灭混乱的掌控者。眉宇间曾经如刀锋般锐利的棱角,被一种近乎温润的平和所覆盖,仿佛深潭表面沉淀了经年的细沙,所有的激流都隐入了难以窥测的深处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暮色中依旧深邃,却不再有穿透一切的锋芒,而是像浸透了山岚水汽的墨玉,沉静地映着眼前这方小小的、流动的天地。
他提起沉甸甸的水桶,转身走向小屋旁的菜畦。动作自然而熟练,仿佛已重复了千百遍。舀起一瓢清水,手腕轻转,水珠便均匀地洒落在几株刚冒出嫩芽的青菜叶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林先生!林先生回来啦!”
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,打破了山村的宁静。几个半大的孩子如同林间被惊动的小兽,从村口的屋角、柴垛后蹦了出来,叽叽喳喳地围拢到菜畦边。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,赤着脚,脸蛋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对这位外来“先生”毫不设防的好奇与亲近。
为首的男孩小名石头,七八岁模样,剃着个锃亮的青皮头,胆子最大,凑到林衍跟前,踮着脚去看桶里的水:“先生,您又去后山啦?看见大老虎没?”
另一个扎着两根稀疏黄毛小辫的女孩,叫丫丫,怯生生地躲在石头身后,小声问:“先生…您上次说的,会发光的小石头,今天找到了吗?”
林衍放下水瓢,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如同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。他没有回答关于老虎的问题,只是从腰间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粗布小袋里,摸出几颗圆润的、带着天然纹理的鹅卵石。石头是常见的青灰色,但在林衍的掌心,它们似乎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内蕴光泽,在暮色中温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