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主的意思,”徐世杰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砸在沈玠心上,“便留下吧。咱家这儿规矩大,不比别处。多看,多听,少说。宫里,活下来靠的不是伶牙俐齿,是眼力和分寸。明白吗?”
“奴婢明白。谨遵掌印教诲。”沈玠立刻应道,声音紧绷。
“嗯。”徐世杰淡淡应了一声,便不再看他,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手中的文书。
于是,沈玠开始了在直房外伺候的日子。
他的工作确实如徐世杰所言,多是“多看,多听,少说”。具体事务无非是研墨、递纸、传话、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往来条陈。但这些简单的工作,在此处却显得意义非凡。他研墨时,徐世杰可能在批阅关乎边疆粮饷的奏报;他递纸时,纸上可能写着决定某位封疆大吏命运的朱批;他传话时,传递的可能是足以引起朝堂震动的只言片语。
此处…皆是经天纬地之才方能涉足之地… 而我…连字都认不全… 巨大的认知落差如同沉重的枷锁,时时刻刻拷问着沈玠。他站在那儿,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神圣殿堂的污秽之物,每一次呼吸都是对这片天地的亵渎。那份“德不配位”的不安感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需要长时间垂手侍立,往往一站就是数个时辰。旧伤在长时间的站立下酸胀难忍,腿脚麻木如同针扎,但他不敢稍动,只能凭借意志力苦苦支撑,额角时常渗出细密的冷汗,又被他悄悄忍回。
直房内的其他内官,起初对他这个“空降”之人抱有明显的审视和距离感,但见徐世杰并未对他表现出任何特殊青睐,而沈玠本人又沉默寡言到了极致,除了必要的应答,绝不多说一个字,多看一眼不该看的地方,那种戒备才稍稍放松,转而变成一种表面的客气,但眼底深处的疏离和不易察觉的轻蔑依旧存在。
他们交谈时偶尔会蹦出几个成语或典故,或是快速地交流着某些文书上的条目,这些时候,沈玠总是听得格外艰难,如同雾里看花。那种被隔绝在知识之外的无力感,比身体的劳累更让他感到煎熬。
必须更快学会识字! 必须!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地灼烧着他的内心。每晚从直房下值,无论多累多痛,他都会雷打不动地赶往永宁殿书房。甚至去的路上,都在默默回忆白日里听到的、看到的只言片语,在心中反复描摹。
宜阳公主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。他眉宇间的倦色更重,有时甚至在她讲解时,会罕见地走神一瞬,随即又立刻惊醒,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求知欲。
“今日在直房…可还顺利?”宜阳放下笔,关切地问,“徐掌印…严厉吗?有没有人为难你?”她无法想象沈玠那样沉默隐忍的性子,在徐世杰那般人物身边该如何自处。
沈玠立刻摇头:“回殿下,掌印并未苛责奴婢。直房诸位公公也…待奴婢甚好。”他依旧是报喜不报忧,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殿下,今日…能否多教奴婢几个字?奴婢想学…‘边疆’、‘粮草’、‘奏报’…怎么写?”
宜阳微微一怔。这些词,似乎超出了日常习字的范围,带着一股朝堂政务的沉重气息。她看着沈玠眼中那簇沉静却灼热的火焰,心中了然,又有些微微的酸涩。他定是在直房听了见了许多,却又因不识字而倍感压力。
“好。”她压下心绪,拿起笔,耐心地一笔一划写给他看,并轻声解释每个字的含义和用法。
沈玠看得极其认真,眼睫低垂,嘴唇无声地跟着蠕动,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,融入骨血中。宜阳偶尔会再次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,他能感受到殿下指尖的柔软温热,但此刻,那种曾让他心慌意乱的触碰,更多地转化为一种推动他前进的力量。
他不能永远做那个需要殿下手把手教写字的废物。
东宫之中,太子萧景钰很快也收到了沈玠被调至徐世杰直房的消息。
心腹太监低声回禀完,小心地观察着太子的神色。
萧景钰正在临帖,闻言笔尖微微一顿,随即唇角勾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