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一个靠着陛下和殿下恩宠,才能站在人前的怪物……我怎么配……怎么配拥有这方帕子,怎么配……想起她……)
巨大的自卑和绝望如同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他紧紧攥着那方帕子,指节泛白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,却又烫得他手心刺痛。
就在他沉溺于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中时,府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,隐约夹杂着马蹄声、呵斥声和女子清脆却含怒的嗓音。
沈玠猛地一惊,迅速将丝帕藏回怀中,强打起精神,侧耳倾听。
“公主殿下!您不能进去!掌印他歇下了……”这是府上管事惊慌失措的声音。
“让开!”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沈玠听得真切,那是——宜阳公主的声音!
他的心骤然一缩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她怎么会来?还是在这样的深夜,不顾宫规直闯他的府邸?是因为宴会上的事?她是来……斥责他的失态,还是……?
不及细想,脚步声已经急促地逼近书房院落。下人们显然不敢真的阻拦一位盛怒的公主。
沈玠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,不是因病痛,而是因恐慌和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惭。他此刻最不愿、也最不敢见的,就是她。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羞辱,正在进行如此不堪的自我否定之后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,却无处可逃。
“砰”的一声,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。
月光如水,倾泻而入,清晰地照亮了门口那个窈窕的身影。
宜阳公主依旧穿着琼林宴上的那身华美礼服,只是发髻稍显凌乱,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,显然是匆匆赶来。她娇美的脸颊因愤怒和急促的行走而泛着红晕,一双明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,直直地射向黑暗中那道孤寂的身影。
她的目光在昏暗的书房内急切地搜寻,很快便锁定了他。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暗影里,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,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,她心中的怒火更炽,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。
“沈玠!”她开口,声音因为激动和一路疾驰而微微发颤,带着十八岁少女特有的、混合着娇纵与痛心的锐利,“你告诉本宫!宴会上,那姓林的蠢材那般折辱于你,你为何不反驳?为何要认?!谁准你认的!”
沈玠被她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厉声质问惊得心神俱震。尤其是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回护之意,像一把温柔的刀,反而比林文远的恶语更让他刺痛难当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“噗通”一声跪伏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惶恐而卑微,带着压抑的喘息:“奴婢该死……不知殿下驾临,冲撞凤驾……奴婢卑贱,污了殿下清听……请殿下恕罪……”
他不敢抬头,不敢看她。只想把自己缩进尘埃里,消失在她眼前。
看到他这般模样,宜阳公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她闯进来时,想象过他或许会阴沉着脸谋划报复,或许会因伤病而虚弱,却万万没想到,他竟是这般反应——如此熟练而彻底地自我贬低,仿佛早已将那些侮辱刻入了骨髓。
(他竟如此作践自己!)她心中痛极,怒火烧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几步冲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伏地不起的背影,那身绯色的蟒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本该是权势的象征,此刻却只衬得他更加脆弱可怜。
“抬起头来!”她的声音带着命令,却掩不住那丝颤抖,“看着本宫!”
沈玠身体一僵,指尖深深抠入地面,却不敢违逆,只能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。但他的视线依旧低垂,不敢与她的目光相接。
月光照亮了他过分苍白的脸,额角因为紧贴地面而沾上了些许灰尘,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在下眼睑投下深深的阴影,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。
宜阳的心狠狠一揪。她看到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,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