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侍膳”的风波并未平息,反而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成为了永宁殿每日固定的景观。沈玠似乎从中找到了一种扭曲的“心安理得”,他将这种自我折磨式的服务视作了存在的意义和赎罪的途径。而宜阳,在数次阻止无效、反而引得他更加惶恐不安后,陷入了一种疲惫的默许和持续的心疼之中。她只能尽可能地缩短用膳时间,减少菜肴的种类,试图减轻他的负担,尽管收效甚微。
然而,沈玠并未止步于此。
在他那套严苛的、自我构建的奴役逻辑中,仅仅侍膳似乎还不足以偿还殿下浩荡天恩之万一,也不足以时刻提醒自己卑贱的位置。他需要更多的事情来填充时间,来耗尽心力,来证明这具残破之身尚存一丝可供驱策的用处。
于是,几日后的一个午后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永宁殿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宜阳刚处理完几件简单的宫务,正想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片刻,或者翻看两本闲书放松心神。
她刚拿起一册诗集,就听到门外传来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窸窣声。
抬眼望去,只见沈玠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旧宦官服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。他没有像侍膳时那样直接跪在冰冷的地上,而是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蒲团——不知是他从何处寻来的——先是极其恭谨地在门外磕了个头,得到宜阳下意识地、疲惫的默许后,才低着头,迈着细碎而谨慎的步子走进来。
他将那蒲团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房下首远离主位、光线稍暗的角落,然后才缓缓跪坐下去——依旧是跪姿,只是身下多了层薄薄的垫子,这于他而言,似乎已是天大的僭越和恩赐。
宜阳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他又要做什么?
只见沈玠垂着头,用那副已然变得尖细薄弱、失去了过往所有圆润与底气的嗓音,轻声开口,语气是惯有的、毫无波澜的恭顺:“殿下劳顿。若殿下不弃,奴婢……可否为殿下诵读诗书,聊解烦闷?”
(奴婢一无所长,唯剩这识得的几个字,这残破的嗓音……若能为殿下分忧片刻,便是奴婢的造化……只求殿下……不要嫌弃这声音污耳……)
他的声音本就因北疆重伤和连日来的身心损耗而变得异常虚弱,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,却毫无力度,像风中残烛,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。此刻刻意放低放柔,更显得气若游丝,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听清。
宜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看着他跪坐在阴影里的单薄身影,看着他低垂的、不敢抬起的眼帘,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酸楚再次弥漫开来。
她很想说“不需要”,很想让他回去好好躺着,但她知道,任何拒绝都会被他解读为嫌弃或否定,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焦虑和自我否定之中。
她沉默了许久久,久到沈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起来,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最终,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,将手中的诗卷轻轻放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,算是默许。除了顺从他这种自虐式的“尽忠”,她似乎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。
得到默许,沈玠像是接到了无比重要的恩典,小心翼翼地拿起宜阳方才放下的那册诗集,翻开第一页,开始用他那气弱游丝的嗓音,一字一句地诵读起来。
他读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力求清晰准确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那是《诗经》中的句子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……”
原本充满生机与爱慕之情的诗句,从他苍白干裂的唇间吐出,却变得异常苍白无力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。他那尖细薄弱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飘荡,如同蛛丝,仿佛一碰就会断裂。
宜阳闭着眼,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她的全部心神,都被那努力维持却难掩虚弱的声音所占据。她能听出他中气不足,每一个长句都需要微不可察地换气才能继续;她能听出他的嗓音干涩,读久了必然会沙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