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;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强忍着咳嗽、努力保持平稳的模样。
(何苦如此……沈玠,你这又是何苦……我从未要求你做过这些……)
时间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恭顺和压抑中缓缓流逝。阳光慢慢移动,将他跪坐在角落的身影拉得更长,也更显孤寂。
果然,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沈玠的嗓音便开始明显地沙哑起来,气息也更加不稳。诵读间开始夹杂着极力压抑的、短促的轻咳。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,反而更加用力地、几乎是榨取着喉咙里最后一丝气力,继续着那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的诵读。宜阳眉头越蹙越紧,手中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紧。
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打断了他的诵读,他咳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,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却还在努力调整呼吸,想要继续。
宜阳再也忍不住,猛地睁开眼,坐直身体。她一把抓过小几上自己那杯尚未动过的温水,递到他面前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压下的情绪:“够了!歇会儿吧,喝口水。”
她的动作有些突然,声音也因情绪波动而比平日略显尖锐。
沈玠像是被惊扰的雀鸟,身体猛地一颤,诵读声戛然而止。他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、属于殿下的、精致如玉的茶杯,眼中掠过巨大的惶恐,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叩首下去,额头抵着冰冷的蒲团边缘,沙哑着嗓子急声道:“奴婢不敢!奴婢污浊之躯,岂敢玷污殿下杯盏!奴婢……奴婢不渴,谢殿下天恩!”
他拒绝得如此迅速而彻底,带着一种近乎本能般的、对跨越界限的巨大恐惧。
宜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,看着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,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混合着尖锐的心疼,猛地冲上心头!
(不敢?不渴?你的嗓子都快哑得发不出声了!我就这般让你害怕?连一杯水都让你觉得是亵渎?!)
她强忍着将茶杯摔碎的冲动,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却依旧带着一丝冷硬:“本宫让你喝,你就喝!”
沈玠的身体伏得更低,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:“殿下开恩……奴婢……实在不敢……求殿下……收回成命……”
他宁愿嗓子彻底嘶哑,甚至咳出血来,也绝不敢触碰那只属于殿下的茶杯。那于他而言,不是恩赏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刑罚和僭越。
宜阳看着他固执跪伏的背影,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,终于在这一刻,“铮”地一声,断了!
她猛地将茶杯重重放回小几上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!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燃起了压抑已久的怒火,却又在那怒火之下,藏着更深的心疼和无力。
她死死地盯着他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沈玠,你究竟要怎样?!”
沈玠被她从未有过的、夹杂着怒意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僵,伏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,心中一片冰冷的绝望。
看着他这副样子,宜阳满心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冷的、无形的墙,瞬间消散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酸涩。
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,声音充满了倦意:“……罢了。你……退下吧。今日……不必再读了。”
沈玠如蒙大赦,又如同被判了死刑。他恭恭敬敬地、小心翼翼地叩首谢恩,然后艰难地站起身——因为久跪,身形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,但他很快稳住,低着头,一步步倒退着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书房门外。
阳光依旧温暖,书房内却只剩下宜阳一人,对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和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去的、那沙哑而执拗的诵读声,久久无言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涌入她的心中:他们之间横亘着的,或许从来都不是身份地位的鸿沟,而是他那颗早已被彻底摧毁、再也无法重建的、卑微到尘埃里的心。
而她,似乎无论怎么做,都无法真正触碰到那颗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