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奴婢并非全然无用……至少……还能以此残躯,略尽犬马之劳……如此……或许能稍稍偿还殿下恩典之万一……)
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些念头,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劳作来麻痹自己,来对抗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。通过这种方式,他似乎在极力地向宜阳、也向自己证明:他还有存在的价值,哪怕这价值如此卑微,如此微不足道。
然而,身体的痛苦却是真实存在的。长时间的跪姿对于他本就虚弱不堪、旧伤未愈的身体而言,是一种巨大的负担。膝盖接触冰冷坚硬的地面,很快就开始传来刺骨的酸痛和麻木感,胸口因挺直背脊而隐隐作痛,受伤的手臂在重复布菜动作时也开始发出抗议。他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也越来越白。
但他死死咬着牙关,将所有生理上的不适都强行压下,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,只有那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恭顺。
宜阳看着眼前这一幕,只觉得面前的珍馐美味都失去了所有味道,如同嚼蜡。
她看着他流畅却僵硬的动作,看着他低垂的、不肯与她有丝毫交流的眼睫,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和额角的冷汗,还有……那双执着银筷的、骨节分明的手——那双手,偶尔会因为旧伤疼痛或是体力不支,而控制不住地产生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每一次那轻微的颤抖出现,宜阳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,食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终于忍不住,放下了手中的玉筷,发出了轻微的声响。
这声响让沈玠的动作瞬间停顿,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,仿佛等待训斥的下人。
“……这些事,让宫女做便可。”宜阳的声音有些干涩,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,“你回去歇着。”
沈玠闻言,并未抬头,只是更加恭顺地垂下脖颈,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:“回殿下,侍奉殿下用膳,是奴婢份内之事。奴婢不累。”
(宫女做得……但她们是她们,奴婢是奴婢…唯有如此……方能心安……殿下……请您……不要让奴婢连这最后的用处都失去……)
他的回答礼貌、恭顺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固执和疏离。
宜阳被他的话堵了回去,一股郁气凝结在胸口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她难道要强行命令他不准“尽本分”吗?那只会让他更加惶恐不安,或许又会想出别的更折磨自己的方式来“赎罪”和“证明”。
她看着他重新开始一丝不苟地布菜,那双微颤的手执着地夹起一块她平日还算喜欢的糕点,稳稳地放入她的碟中。
那糕点精致可口,此刻在她眼中却重若千钧。
她再也无法忍受,猛地站起身!
她的动作有些大,带倒了身后的绣墩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殿内所有宫人都吓了一跳,慌忙低下头。沈玠布菜的动作也彻底僵住,身体下意识地伏低了些,等待着她的怒火。
然而,宜阳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伏在地上的、瘦削而固执的背影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有愤怒,有心疼,有无奈,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拂袖而去,留下满桌几乎未动的膳食,和那个依旧跪在原地、身影僵硬的男人。
沈玠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,伏在地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直到确认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殿外,他才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直起一点身子。
他看着面前几乎未动的菜肴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和恐慌。
(殿下……未曾用多少……是……伺候得不好……惹殿下生气了吗?……真是无用……连侍膳这样的小事……都做不好……)
巨大的失落和自我否定再次席卷了他。他默默地、小心翼翼地将食案上的菜肴重新整理好,仿佛这样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。每一下动作,都牵扯着浑身无处不在的疼痛,但他仿佛毫无知觉。 <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