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宫远徵那双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、仿佛要将她吸进去的凤眸。
闻风禾心中那层自我保护的壁垒,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这段时日以来,独自面对空白记忆的茫然、探寻过往不得的焦躁。
还有肩负闻岭重建重任的压力,都沉沉地压在她心头。
此刻,在这个声称是她“夫君”、眼神痛苦却真挚的男人面前。
她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、想要倾诉的欲望。
她微微垂下眼睫,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,声音轻缓地开了口。
像是在对他诉说,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:
“其实……这段时间,虽然我的记忆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熟悉感,或者偶尔闯入脑海、让人措手不及的碎片,”
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“但是我却觉得……很轻松。”
这个词语从她口中吐出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的肯定。
“我不知道昔日的我,究竟背负了什么东西,又在怎样的矛盾与挣扎中沉浮,”
她抬起眼,目光有些悠远,仿佛能穿透时空,看到那个模糊的、沉重的过去。
“但我猜,那时的我,肩上一定扛着很重很重的担子,心里……也一定压着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吧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推测,却让宫远徵的心狠狠一抽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她曾经背负的是什么,是无锋的指令与自身的良知拉扯,是与他这份沉重感情的权衡,是家族仇恨与个人情感的撕扯……
“这段时间,”闻风禾继续说着,唇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的、近乎释然的弧度。
“我虽然偶尔会被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刺激得头痛欲裂,也会因为迫切想要知道自己是谁、从何而来而心烦意乱。
“可是,大部分时候,当我放下那些执念,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时,我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悠然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窗外,虽然此刻是黑夜,但她仿佛能透过黑暗,看到白日的景象。
“我们闻岭的风景其实很美,云总是慢悠悠的,在纯粹的蓝天里飘着,不远不近。”
“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,深深浅浅的绿,风也是轻轻柔柔的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”
她描述着这些寻常景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惬意。
“我就学着我那老祖宗,搬一个摇椅,放在院子里有微光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待着,有时候看着看着,就昏昏欲睡了。”
听着她如此细致地描述着这段“失忆”生活中的宁静与美好,听着她语气中那难得的松弛,宫远徵听得十分认真,心中百感交集。
激动愤懑和不甘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怜惜与触动所取代。
若是可以……他何尝不向往这样的生活?
他也希望自己并非生在宫门,不是那个需要时刻保持警惕、肩负江湖道义、内部还充满倾轧算计的宫门里。
他希望自己只是寻常人家的子弟,有疼爱自己的父母。
在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能遇上风禾。
他一定会倾其所有,光明正大地去求娶她。
与她做一对平凡夫妻。
不必理会江湖恩怨,不必计较立场身份。
只是守着一方小院。
春日赏花,夏日听雨,秋日观云,冬日看雪。
看日升月落,云卷云舒……
那么,他此生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?
可这终究只是奢望。
是镜花水月,是空中楼阁。
正如风禾方才那个通透而残忍的回答,活在当下。
因为只有“现在”,这片她记忆的空白地带,似乎还留有一丝他们可以重新选择、试图改变的缝隙。
而“过去”,以及那或许依旧布满荆棘的“将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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