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晕开一片暖黄,昏黄的光晕里浮沉着细小的尘埃,像被时光揉碎的碎片,慢悠悠地飘着,把墙上“教书育人”四个褪色的毛笔字,映得愈发柔和。陈守义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——他今年刚满四十二岁,鬓角却已染了些霜色,指尖的薄茧是常年握粉笔、握锄头磨出来的,粗糙得能摸到信封上细微的纹路。信封边角早已被岁月和心事磨得发毛,“县城中学调令”六个墨字,在摇曳的灯光下像块沉甸甸的砝码,压得桌面微陷,也压得他心口发沉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腹碾过眼角新生的细纹,二十多年前的画面,裹挟着刚解放时的尘土气息,猝不及防地漫进脑海。那是建国初期,百废待兴,乡村教育更是一片空白。他刚十七岁,揣着地区师范学校的毕业文凭,背着打了补丁的铺盖卷,踩着泥泞走进林家洼。彼时的黄云峰,已是三十出头的汉子,作为村长,正领着乡亲们在山坳里开垦新田,那张黝黑的脸上,总是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——谁能想到,二十多年过去,自己刚过不惑,黄云峰却已年过半百,头发白了大半,脊梁也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有些弯了。
记忆里的林家洼小学,是刚解放后大队勉强凑起来的“学堂”,比现在更显破败。土坯垒的教室裂着细缝,风一吹就呜呜作响,像是在低声呜咽;黑板是用锅底灰混着米汤刷的,字迹写上去没多久就会泛白,擦黑板时扬起的灰,总能呛得前排学生直咳嗽;最扎眼的是教室里的学生,根本没有“年龄段”一说,高矮胖瘦挤在同一间屋,活像一蓬参差不齐的庄稼——最小的才七八岁,拖着鼻涕攥着粗铅笔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;最大的竟有十八九岁,比他这个老师还年长,身材高大壮实,裤脚沾着田埂的泥,坐在矮小的木凳上,显得格外局促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些大龄学生,都是村里早年没机会读书的年轻人。刚解放时提倡“扫盲”,大队办起小学,乡亲们便催着家里的半大孩子来上课,哪怕十八九岁了,能识几个字、算几笔账,也算多份本事。于是,教室里便出现了奇观:前排放着七八岁的小娃娃,后排坐着比老师还高的大姑娘、小伙子,上课铃一响,小的奶声奶气跟读,大的红着脸小声附和,模样既滑稽又让人心酸。
他攥着皱巴巴的备课笔记站上讲台时,心里直发怵。面对这群“老少混杂”的学生,他这个十七岁的老师,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,袖口沾着赶路的尘土,声音发紧,连念课文的调子都带着颤。他本想着凭一腔热忱好好教,可没成想,上课第三天就撞了壁。
挑事的是后排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一个叫狗子,一个叫柱子,都是村里出了名的“愣头青”。两人本就觉得“这么大岁数还跟小娃一起上课”丢面子,又见陈守义年纪轻、说话温吞,便觉得好欺负,课上故意起哄:狗子用纸团裹着土块砸黑板,“砰砰”声混着哄笑,震得窗纸都在抖;柱子捏着嗓子学他的外地口音,把“上课”念得怪腔怪调,引得全班哄堂大笑。
陈守义强压着怒火维持秩序,可两人根本不买账,反而闹得更凶。最让他心凉的是,下课时他掀开讲台抽屉,昨夜熬夜写的备课笔记,竟被撕得粉碎,纸片像被揉烂的蝶翼,散在满是灰尘的桌底——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,一笔一划抄录的知识点,是他想好好教这群学生的全部诚意,如今却成了他们取乐的工具。
他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纸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板,眼泪没忍住砸在纸片上,晕开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委屈像潮水堵在喉咙,连带着初为人师的热忱也被浇得透湿。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,空有一腔抱负,却连几个半大孩子都管不住。那晚他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,连夜打包好铺盖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这穷山僻壤的书,他教不了,也不想教了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尽,他背着铺盖走到校门口,却被校工老周拦了下来。“陈老师,等一等!”老周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还攥着块温热的窝头,是刚从灶上拿的,“黄村长在教室等着呢,说有话跟你说,你可千万别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