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夏初的日头爬得慢,辰时过半才越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,把碎金似的光洒在林家洼的土路上。林殿民刚扛着半捆玉米芯往伙房走,就听见巷口传来张婶压低的声音,带着慌,手里还攥着没拧干的洗衣盆,水顺着盆沿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小水点:“老陈头,你真看见了?李副主任带着民兵,把黄云峰押上驴车了?吴老栓还跟在后面,跟民兵说‘再查查村里跟他走得近的,别漏了同伙’?”
老陈头的声音紧跟着传来,带着气,手里的锄头往地上顿了顿,震起些尘土:“我能看错?我在山头上割猪草,看得清清楚楚!云峰那孩子攥着拳头,脸涨得通红,吴老栓还凑到李副主任跟前说‘这小子私藏东西,肯定有同伙’,呸!什么同伙,就是想趁机整咱们村的人!”
林殿民扛着玉米芯的胳膊一沉,脚步顿在原地。昨天傍晚黄云峰还帮他把队里的牛车卸了,车斗里的黑豆是刚从生产队领来的,当时黄云峰擦着额头的汗跟他说:“殿民,路上撞见吴老栓了,他盯着车斗里的黑豆看了好半天,还问‘这是给牲口补的?’,眼神不对,你看管伙房时多留意些,别被他抓着啥由头。”当时他还拍着胸脯说“放心,我守着这口锅,出不了岔子”,没想到才过了一夜,人就被带走了。
他往巷口望了望,几个村民凑在张婶家的院墙外,都压低了声音,没人敢大声说——去年村里有个老叔议论了句“吴老栓偏心上头”,转头就被吴老栓安了个“消极怠工”的茬,扣了半个月的工分,最后还是队长求情才免了 further 处罚。林殿民攥紧玉米芯的绳子,心里发沉:黄云峰跟自己走得近,吴老栓说要查“同伙”,怕是要盯上自己。
“先把牲口的饲料煮了再说,别误了正事。”他叹了口气,扛着玉米芯往伙房走。土坯砌的伙房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麦秆,去年暴雨冲坏了屋顶的茅草,还是黄云峰帮着补的,当时黄云峰踩着梯子,把新茅草一层一层压实,还说“这样梅雨季就不会漏雨,不然锅被淋了锈得快”,此刻墙角还堆着些没用完的干茅草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他把玉米芯卸在灶膛边,挽起蓝布褂子的袖子,露出结实的胳膊,胳膊上还留着去年秋收时被镰刀划的疤。从灶台边的麻袋里舀出黑豆,颗粒饱满的黑豆在瓢里滚得“沙沙”响——这是队里的宝贝,春耕刚结束,拉犁的牛、驮粪的驴都累得掉了膘,队长特意叮嘱“每天掺在饲料里炒,少炒一顿都不行,牲口养不好,下一季的麦子没法种”。
林家洼就这一口大铁锅,直径快有一米,是前几年公社统一配发的,专管炒牲口饲料。林殿民端着瓢,慢慢往铁锅里倒黑豆,黑豆落在锅底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轻响,像撒了把碎石子。他刚要直起身再往锅里撒,就听见“滴答”一声——低头一看,锅里的黑豆正顺着锅底的一个指节大的洞眼往下漏,一颗接一颗,落在灶膛边的灰堆里,滚出几道黑印子,还沾了层白灰。
“咋偏偏这时候漏了!”林殿民急得直跺脚,蹲下身盯着那个洞眼,指尖轻轻碰了碰锅沿,烫得赶紧缩回来,指尖上还沾了点锅底的黑灰。他绕着铁锅转了两圈,目光扫过灶台上的破布——那是他擦锅用的,边角都磨破了、断了柄的勺子——木柄是去年冬天冻裂的,他用麻绳缠了几圈凑合用、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红薯干,最后落在灶台角落的一个小铁盒上。
那铁盒是去年补锅匠来村里时留下的,当时补锅匠背着工具箱走街串巷,在林家洼待了两天,补了五口锅,临走时把剩下的一小块锡块装进铁盒,递给林殿民说“这锡块留着,下次锅漏了小缝,自己用炭火焐化了就能补”。林殿民一直把铁盒收在灶台角落,用旧布裹着,此刻打开旧布,硬邦邦的锡块上还沾着点上次补锅的残渣,银灰色的锡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刚要伸手去拿锡块,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了胸前——那里别着枚毛主席像章,是去年公社表彰“春耕先进个人”时发的,黄铜质地,直径有两寸多,正面是毛主席的头像,背面刻着“农业学大寨”五个字。当时公社书记亲自把像章别在他衣襟上,黄云峰还在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