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灰领命而去,一夜之间,整个历口古镇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紧了发条。
天还未亮,通往谢氏总祠堂的石板路上便已是人头攒动。
人们或挑着担,或挎着篮,担子里、篮中盛着的,不是货物,而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田土——那些板结如石,泛着油污,散发着腐臭的泥块。
祠堂前那片巨大的石坪,此刻俨然成了一座审判台。
正中央,八口硕大的青釉陶盆一字排开,在清冷的晨光下泛着幽光。
前七口盆里,已由各村渠长亲手填上了从自家田里挖来的“病土”,每一盆都代表着龙脊坞下游的一个村庄。
唯有第八口盆,盛着从龙脊坞源头取来的山泉净土,土质疏松,色泽纯正,与旁边那七盆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省里派来的专家组抵达时,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。
为首的专员姓李,是个严谨的中年人,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而坚毅的脸庞,最终落在了负手立于陶盆前的谢云亭身上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,谢云亭对着李专员和围拢过来的上千百姓,只做了一个手势。
“请!”
阿灰和几个云记的伙计立刻抬来几桶清冽的山泉水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们用同样的木瓢,为每一口陶盆均匀地浇上清水。
奇迹,或者说,惨剧,在瞬间发生。
第八盆净土,水流下去,清澈依旧,缓缓渗入,滋润着每一寸土壤。
而前七盆,清水触及泥土的刹那,仿佛滴入了烧红的油锅!
一股股浑浊不堪的黑黄色污水猛地翻涌上来,带着油腻的泡沫和刺鼻的酸腐气,将整个陶盆染成了墨汁般的颜色。
那水流根本无法渗透,只是在板结的泥块上打着旋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全场,随即,人群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呼与哗然。
谢云亭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嘈杂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诸位乡亲,李专员,这,不是我谢某人说的,是地自己吐出来的!我们的地,喝不下这‘福水’,它在喊疼!”
“地在喊疼!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地在喊疼!”“地在喊疼!”
上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山呼海啸般的声浪,震得祠堂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,震得那些污浊的盆中水泛起层层涟漪。
“一派胡言!妖言惑众!”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,程鹤年带着十几个手持短棍的保镖,面色铁青地排开人群,闯了进来。
他指着谢云亭的鼻子怒斥:“你用这些江湖骗术蛊惑民心,意图毁我黟县百年基业,该当何罪!”
谢云亭看都未看他,只是转向李专员,平静地说:“李专员,程老板说我这是骗术。那么,就请专家组用科学的法子,验一验这骗术的真假。”他使了个眼色,阿灰立刻呈上一个密封的玻璃瓶,里面是昨夜从电厂排水口秘密取得的水样。
程鹤年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李专员接过水样,示意身后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化验师上前。
化验师打开手提箱,取出试管和一小瓶蓝色的试剂。
他熟练地吸取水样,滴入试管,然后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蓝色试剂缓缓滴入。
一滴,两滴……
众目睽睽之下,试管中的液体仿佛被恶魔之血污染,瞬间由澄清转为深沉的墨黑,一种不祥的死寂感在空气中蔓延。
“我的天!”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叫。
化验师举着试管,对着光亮看了看,又用精密仪器测了一下,才面色凝重地向李专员报告:“组长,初步检测,样本ph值低至4.2,呈强酸性。硫化物、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,其中硫化物含量,超过安全标准十二倍以上。这种水长期灌溉,足以在半年内造成土壤不可逆的永久性板结。”
